红了。
高尔察克抬起头,看着屋里所有人。
“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。一九一九年春天,我们在托博尔斯克。那时候我们还有二十万人,还有希望。有一天晚上,一个年轻的中尉来找我。他刚从乌拉尔山那边逃回来,身上带着伤。他说,海军上将阁下,我父亲被布尔什维克杀了。我母亲和妹妹失踪了。我的房子被烧了。我没有地方可去了。但我还能打仗,让我跟着您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问:你打完了仗,想去哪儿?他想了很久,说:我不知道。也许,找一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高尔察克的声音停了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把所有人的脸映成橙红色。
“吉米廖夫,”他说,“我们打了三年。死了多少人?一百万?两百万?剩下的这些人,还有几个能回圣彼得堡?还有几个能回莫斯科?他们像那个中尉一样,没有地方可去了。他们需要的,不是俄罗斯。他们需要的,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。满洲里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星星点点。
“滨海不是俄罗斯。从来都不是。那个地方,四十三年前还是中国的。我们的移民去了,建了城市,修了港口,觉得那是我们的了。但历史不会因为你觉得,就变成真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所有人。
“但如果我们在那里,重新开始。如果我们不再想着恢复什么,不再想着回去哪里,只是活着,像人一样活着。如果我们的孩子在那里长大,上学,工作,结婚。如果有一天,他们问我们,爸爸,我们是从哪里来的?我们可以告诉他们,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,在那里吃了很多苦,然后在这里,重新开始。”
他的声音停了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壁炉的噼啪声。
“海军上将阁下,”吉米廖夫忽然说,“那个中尉,后来怎么样了?”
高尔察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死了。一九一九年冬天,在鄂木斯克。冻死的。撤退的时候,他把自己的大衣给了他的班长。班长是三个孩子的父亲。”
吉米廖夫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高尔察克说:“我们不要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。”
这是白俄代表团的房间里,最后一句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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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侧独立小楼,日本代表团的房间。
森连中佐坐在硬木椅上,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电报稿纸。加藤章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望着外面渐暗的夜色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但屋里仍然让人觉得冷。
森连的手里攥着钢笔,攥得太紧,指节泛白。稿纸上一片空白,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。
加藤章终于转过身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电报稿纸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写不出来?”
森连没有说话。
加藤章在他对面坐下,摘下眼镜,用麂皮慢慢擦拭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我今天一共数了三遍。”加藤章说,声音很轻,“第一遍,一千辆。第二遍,还是一千辆。第三遍,一千一百二十三辆。我数到后面,他们已经开始突破了,我忘了数到第几辆。”
森连的钢笔在稿纸上戳了一下,戳出一个小洞。
“六个小时,全歼十个师团。”他重复加藤章刚才的话,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吗?去年冬天,我们参谋部用沙盘推演,最好的结果是用六个师团在预设阵地挡住两个旅的进攻,代价是伤亡百分之四十。”
加藤章戴上眼镜,看着他。
“那是沙盘。今天这是真的。”
森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把钢笔放下,又拿起来。放下,又拿起来。
“加藤君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在海参崴待了多久?”
“两年四个月。”
“见过俄国人打仗吗?”
“见过。高尔察克的部队,谢苗诺夫的哥萨克,还有红军。”加藤章顿了顿,“都见过。”
森连点点头。他把钢笔搁在稿纸上,双手交握,放在膝盖上。那姿势像在克制什么。
“我今天在想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们跟俄国人打了多少年?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,陆战打了十九个月。我们死了八万人,伤了十五万。那时候觉得,值。因为赢了。因为从旅顺打到了奉天,因为俄国人签了和约,承认了我们在南满的利益。”
加藤章没有说话。
森连继续说:“后来打德国人。青岛,两个月,死了一千多人。不多。那时候觉得,帝国陆军,亚洲第一。俄国人不是对手,德国人也不是对手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可是今天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,火星偶尔溅出来,落在炉前的铁板上,很快熄灭。
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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