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当他说出这句话时,他脸上的光彩甚至一瞬间让他年轻了二十岁,三十岁,他像是又回到他年富力强,最有权势,也最快乐的时光里。
等他说完后,那光彩并没有抹除,而是转为了一些更沉静,也更冷酷的眼神。
他说:“第三,九哥那里,是他做的,不是他做的,都不重要,你要放出消息去。”
曹福说:“他本就是康王府的老人。”
“嗯,她北伐,打了胜仗,收复燕云,天下万民都为她欢呼,九哥为何这样恨她?”
“怕她功高震主。”曹福说。
“咱们也不要什么证据,”太上皇说,“将士们的怒气总要有处宣泄,到时候,是不是他,他也说不出什么,你派几个人,将流言散布些,太学生不是总爱伏阙请愿?叫他们去宣德门前叩头去,到时候九哥就算真个给自己饿死,他也洗不清了。”
太上皇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若是她活下来了,也不要紧。”
若是她活下来了,难道还有他的位置吗?
“我毕竟是她的君父,她能怎的?她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我,她那么聪明,心里必定起疑,可她起疑又如何?我是个父亲,我的女儿差一点被人杀了,我便赶来为她主持公道,天下人有什么话说?”
太上皇就轻轻地笑了。
“阿福,我同你说,其实我并不恨她,我有这么多的儿子,每一个都漂亮,其中不少也聪明,还有九哥这样,不仅聪明,还文武双全,可没有一个完成这样的大业,这是我的女儿,难道我会恨她光复了燕云,恨她重修祖宗陵寝么?
“我只是……要替她坐几年的江山,她还太年轻,我要……不错,她可以做皇太女,群臣不会有人反对,将士们……”
太上皇说不下去了。
他也是个聪明人,感受到这幻想的最后有些逻辑是不自洽的,但不要紧,这毕竟是幻想。
他说:“阿福,你退下吧,明天是我的大日子,我叮嘱你的事,不要忘了。”
“奴婢绝不会牵连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曹福就退下了,悄悄地离开了。
他就缓缓地走进了黑夜里,就像他的主人走进了一个梦,他也走了进去,但那是另一个梦了。
天亮了。
汴京南薰门在卯时打开的时候,守门的士卒看见的是一支很奇怪的队伍——不是队伍奇怪,而是不应该从外面进来。
那是耶律余睹的旗,禁军都统,他什么时候出城了?
可他带着他的铁骑,在太阳升起时冲到了城门口。
守门的校尉刚想上前查问,旁边的人就拦他一把:“那是禁军。”
接下来这些守城门的士兵就站在旁边看,他们心想,这是怎么回事呢?
可有人指着后面说:“看!”
他的声音都颤抖了:“那是,那是什么旗——”
耶律余睹拿了诏令冲进艮岳时,是风驰电掣的,看门的小内侍被绑起来,两旁的契丹卫士看过诏令后放行,小内侍就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些披了铁甲的人涌进去,涌进了太上皇最后的幻梦,最后的堡垒里。
他们不是要去抓太上皇,太上皇看九哥是个喘气的死人,长公主看她爹相差也不多,她要抓那个有能力给太上皇的幻想变成现实的人。
甲士们就沿着假山,回廊,一路往里走。
太上皇还睡着。
他是准备等到消息再醒的,这样他看起来会很震惊,很无辜。
可消息怎么也等不来,他只好睁眼。
他先喊了一声,身边的内侍没有声音,他立刻坐起来,发现不仅内殿没人侍奉,外殿也没人侍奉。
他光着脚跳下床,颤着嗓子喊了几声,他拼命地跑到门口去,要推开门。
门是锁上的。
有人在外面说:“长公主下令,不许旁人搅扰了太上皇的清修。”
太上皇浑身发抖,昨日那些威严与笃定的梦全都散了,他甚至连自己死也不能说出的那个名字都喊了出来。
“曹福!曹福!”
那人说:“回禀太上皇,太上皇要找的罪奴曹福——末将去捉拿时,他已经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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