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到涿州城的街巷后才开始,但已称不上“巷战”,差不多就是绝望的反抗。
这是一座大城,城里有许多女真人,他们不曾想过这城三日就失守了,他们甚至家小也不曾送去北方。
因此他们就必须战斗,女真人的勇悍变成了困兽之斗。他们依旧能够组队,但已经不完全是军队的建制。
宋人可以在三个或五个女真人脸上看到相似之处,那是父亲带着儿子,或者长兄带着弟弟,他们咆哮着,嚎叫着,用刀斧也用牙齿去反扑——用不着号令,他们自己就能够配合自然。
如果是三年前的宋军,这样的巷战不知道要打个几日,也不知道最后还能留下几处房屋,大概整座城都要付之一炬。
但现在的宋军铠甲更精了,兵器也更锐利,在巷战里结阵,前面是盾手,中间是枪兵,后面则是弓弩手,十人一队,见到有金军冲上来,立刻先用盾,后用枪,钉住了拉开弓弩射成刺猬。
战斗就这么持续了大概一整日。
到处都是火,到处都是烟,到处都是血。有些是女真人自己点燃的房屋,有些是宋军的威吓,反正巷战就那么一回事。
这天晚上长公主是不能入城的,因为宋军只是初步剿灭了溃散的金军,还有许多女真人不一定藏在什么地方,他们怀揣着利刃,可能打扮成妇人的样貌,混在妇人中,甚至也可能就是女真妇人,他们的妇人也有战斗的勇气。
这些人就躲藏在阴影里,等着那个可恨的长公主一旦进入涿州城,就要给她好看。
因此夜里宋军还必须点起火把,从房梁上,夹墙里,水井下将女真人一个个翻找出来。
翻找出来的越多,哭声和惨叫声越多,最后渐渐就寂静了。
民夫就不停地往车上堆着尸体,一具又一具。
有人说:“真惨啊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是啊,我推过好几次这样的车了,可北朝人的,这还是第一次。”
“你是哪里人?”
那个民夫说:“我是唐城的。”
他们差不多忙到了天亮时。
接下来还有人要换班,给长公主入城的这条道收拾收拾,至少路上不能有碎石扎到战马的马蹄,也不能有零零碎碎的尸体,军中还有郡王和贵女,吓哭了怎么办!
剩下的人就回营地里去了,他们的家眷忙着支锅在煮些什么,这一日她们可分到了好东西,金人有不少战马在巷战中死了,不一定是被宋军杀的,也可能是金人宁死不愿意交出战马。民夫营就负责清理这些战马,剥皮切肉,好的部分要送到军营里去,给士兵吃,可她们心灵手巧,勤快能干,自己也藏了不少呢!零碎的肉可以挂起来风干,要是有盐能腌制就更体面了,但杂碎也可以煮了吃呀!
那个唐城的民夫吃了一碗热气腾腾,并不算好吃的马肉汤。
他说:“我算是看到他们的下场了。”
妻子带着孩子也在忙着吃,过一会儿说:“听说王家伯伯请了一个灵应军的道士,我攒下了一点米,我们也可以求他做法事时,带上翁姑,还有……”
还有很多人,太多人了,不仅是公公婆婆,也有自己的父母、兄嫂,也有邻居家的老妪,也有不时买点针线的货郎。
说不清唐城被翻来覆去的战争作践成什么样子了,好像金军每次南下都踩过一遍,一遍又一遍的。
也说不清唐城附近的田地里,大泽里,还有湖水下,到底有多少尸骨,里面又有多少河北生民的。
人人都得死,总算轮到了金人。
当赵鹿鸣策马,走过涿州城的城门时,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,将血色般浓重的晨光洒在城中洗不完的血迹上。
城中这条主干道算是清理出来了,远处也还有零星的厮杀与惨叫声,但已经到不了她的面前了。俘虏一串串地低着头,被领着走。
她忽然勒住马。
“没人突围?”
“昨日有十几骑冒死往北而去,”李世辅说,“我军骑士追杀了三十余里,但仍有人逃脱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,”她说,“清点战获,救治伤兵,扑灭余火,安顿城中百姓,咱们休整三日,让完颜粘罕哭上一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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