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叔夜,那被裁的西军在路上的确是受不到什么委屈的。
吃得饱穿得暖,有家小跟着,虞侯还要每隔五日送一封信回去,事无巨细地报告兵卒的情况,这样的一群老兵,就算是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他们心里也应当依旧有安全感。
他们既有亲人,也有同袍,再去面对新的工作,建立新的人际关系,他们就不怕了。
赵鹿鸣也不知道王穿云每天都过的什么日子,她能了解这许多琐碎的事,可见她也得被迫和曲端打交道。
“曲端待你还客气么?”
王穿云说:“殿下,他待谁都不客气。”
赵鹿鸣就上下又看了她几眼。
王穿云说:“我为殿下效力,不会杀他的。”
这个小插曲就算过去了。
“既然这样,你该对这些老卒很放心才是。”
王穿云说:“是如此,但臣还是不放心。”
赵鹿鸣看了她一会儿。
这是个很敏锐的姑娘,可她到底和那些世代将门出身的不一样,她才进军营几年,许多人也不会同她讲心里话,她得一点点摸索,因此就有了这个“直觉上有问题但说不明白”的困境。
短暂的困境,再学一段时间应该会好的。
抱怨的人是厢军。
理论上来说,厢军的俸禄是禁军的一半,大家也是吃大锅饭的。
但实际厢军根据职责不同,收入也是天差地别。
修筑城池,押运粮草的是最苦的那部分,天冷时赶路脚趾头疼,天热时赶路口渴得紧。尤其不仅是要给国家干活,官员们送个礼也要用他们,押官要是个残暴的,路上时时打骂,那一不小心就要出点差错,比如丢个生辰纲什么的。
但也有赚钱的,比如说港口,每日里多少艘船靠岸装卸货,船上有没有危害大宋人民的东西?这个厢军要查,不能白查,你要是一文钱不给,让你排队在港口等个几天还是客气的,不客气的说不准连人带船一起扣下,细细审一遍!
哪个愣头青要是叫起屈,说小小厢军,如何就这般嚣张了?
好心人就得说,厢军和厢军一样吗?押官是县尉的小舅子呀!
老兵已经到了寿春府。
县尉的小舅子请老同事们吃饭。
酒馆不是最好的,肉也不算很多。
小舅子一边斟酒,一边叹气。
他说:“咱们这样的人,从此后吃一顿少一顿了。”
“押官,凭他来多少人,能动你怎的?”
“人家背后有曲端撑腰,专横跋扈,动不得我么?”小舅子就擦眼泪,“我是不要紧的,有我姐夫在,总有我一碗饭吃,我只是心酸呐!”
心酸的地方太多了。
“比如张三,他老母亲得了眼疾,这一冬不敢下地,流水一般吃药,可算见了些亮,那药钱是从哪来的?
“又说李四,他家里新添了一个娃娃,你们也知道,他哥哥是个废人,一家子还要他来支撑!
“还有,还有那个王二麻子,昨日拉着我的手哭!他那个岳丈最势利眼,当初还是看他有这份差事才许了这门亲,今日就变卦啦!我看他哭,都替他疼!我怕他扛不过去!”
酒席间说来说去,大家听得就很愤怒。
“是呀!凭什么!”
这话题不需要再三撺掇,厢军本来就不平。
甚至用不着那些好职务被顶替不平,哪怕是最普通的,最脏累的活被顶替了——只要是被顶替了,就不平!
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,但凡是得到又失去的,心里总觉得是最好最珍贵的。
但朝廷也算到这一点了。
厢军的战斗力太差了,他们甚至连农民起义都无法镇压,就算刘法的士兵是当年统万城之战败落下来的残兵,那到底也曾经是精锐之师。
那些老兵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,厢军怎么有胆量对他们下手呢?
得找个帮手。
有人忽然说:“我认识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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