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远处的事,近处就喜庆了些,有些出营做事的士兵——可能是巡逻,也可能是监督民夫,还可能是跟着军官采买些东西,鬼鬼祟祟地从集市上淘了点爆竹,甚至只是淘了几节竹子来,点火一烧。
噼噼剥剥,大家围着看,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,但都很心满意足。
在关下自然是各自看各自的,但是山里的斥候时不时就会遇到,你看看我的,我看看你的。
小心翼翼里,带着些诡异的松弛。
尤其是金人的斥候,原本都是精兵,老练、警惕、非常有战斗欲望。
突然就避战了,见到宋军的反应与其说是松弛,不如说是木讷。
消息传回了武乡,而且没什么延迟,因为每天曲端还要问一问斥候的情况,有时候一句话没问明白,他就连中间传话的都不要,自己跑去找斥候来仔细问,要一个个问,每一个斥候单独问,跟审犯人似的。
这也是大家觉得他这人很爹的一点,但不要紧,反正他这是去爹下层军官,西军就容忍了他。
他带着这个消息准备召集大家升帐,在升帐前吴玠很得体地提醒了他一句:
爹啊,咱们升帐是不是还应该喊上老种相公和殿下啊?
曲端第一个反应是:我没忘了他俩啊。
然后就反应过来:对对,人家才是名义上的统帅嘛,我这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呀!
他就绕了一个弯路,先去一趟种家军的营中,请老种相公去请殿下,高层会议先把这事议好了,再升帐。
高层会议里有徐徽言,这个不要紧,徐徽言是个很低调内敛的人,曲端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——但还有契丹人!
曲端看到耶律余睹时,就冷冷地瞥他一眼,再看到耶律余睹身后跟着萧高六,那目光就相当严厉了。
果然萧高六开口了:“曲经略大病初愈,好气色。”
曲端说:“小恙不足挂齿,军中清浊混杂,我总得替殿下分辨。”
萧高六说:“殿下是世外之人,超凡脱俗,自能分辨。”
曲端说:“此事与修道何干?”
萧高六说:“经略能痊愈,也有符箓神异之能。”
这次换尽忠掐自己的虎口了,一边掐,一边掀帘子请殿下进来。
气得脸色发白的曲端和一脸肃穆的萧高六都不吭声了。
等赵鹿鸣进来,往这群人身上扫一圈,就看到萧高六也在那悄悄地掐自己的虎口。
大家不拌嘴了,讲点正经的。
西路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老种相公不说话,眯着眼在上首处假寐,听大家头脑风暴,赵鹿鸣就准备看他们撕起来,撕到血流成河。
但大家并没有撕,而是很快就提出了两个可能性。
一种是西路军已经将主力调走了。
金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始终保持在最高水平的,他们当中最精锐的永远是女真老兵,其次则是渤海、奚族、契丹军等,再次是辽地的汉军,最后是新收降的阿猫阿狗。
这些斥候很不专业的表现让人有了这个怀疑,进一步就要猜测:如果精兵调走了,是调去了哪里?
他们准备对汴京城进行一场总攻吗?
或者说,他们认为已经可以开始从围困转为强攻京师了吗?
这个可能性是耶律余睹提出来的,他说完后,大家就都沉着脸,默默地思考这种可能接下来的发展。
京师要是破了,好消息是康王要完蛋了,连同宗室们也一起完蛋了。
可坏消息更多——大宋的宗庙也完蛋了,大宋的威严也扫地了,远的不说,就西军这群军头,道德值比五代十国好不到哪去,能维持到现在的水平全靠大宋压着。
到那时她需要的不是一场决战加决战后的一场宫廷政变,很可能是重新打一遍江山。
“另一种可能呢?”她问。
曲端拱了拱手。
“贼军行诈。”他说。
“他们也想看一看,我军军容是否整齐,兵士是否骁勇。”徐徽言说。
换而言之,引蛇出洞。
她都听完了,就看向老种相公。
白发苍苍的老种相公摸摸胡须,说:“春潮将至,京师百姓等咱们也等得够久了。”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金人想引河北军入彀,”她说,“咱们就如他们的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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