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大人要这么想也可以。”褚青时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。“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,花家与您素无冤仇,为什么会有人将玉小姐失踪的矛头指向花家?”
“大人是朝中重臣,阅历深远,想来也不会甘愿做他人手中的刀刃吧?”
“你……”
玉太傅这会儿被他说得一时无言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,孙茂才的提醒,确实来得太巧了一些。可他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,根本没有心思去细想。此刻被褚青时一语点醒,他才惊觉自己险些成了别人借刀杀人的工具。
可他不愿意在一个晚辈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,更不愿意在刚刚被要挟之后,就立刻低头认错。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冷哼一声,语气依然强硬,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底气:
“世子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老夫放过花家。可老夫倒想问问,世子与那花家小姐,究竟是什么关系?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,甚至不惜与老夫翻脸?”
基于这点疑问,褚青时自认到此时都是问心无愧的,所以他的回答也平静和坦诚:“花小姐与学生并无私交,学生只是不愿看到无辜之人受牵连,更不愿看到大人被人利用,做出日后追悔莫及之事。”
他或许在说一件事实,但他此刻的行为早就超过平常关系的范畴。他待人如何他心知肚明,就连他的女儿玉生烟都不曾对她另眼相看,更何况……
“没有私交?世子当老夫是三岁小儿么?你若与那花家小姐毫无关系,何必冒着得罪老夫的风险,三番两次为她说话?”他冷笑一声,目光锋利地注视着他,一步步往前逼近。“还是说,世子对那花家小姐,确有非分之想?可老夫怎么听说,那花家小姐与令弟走得颇近呢?
“世子这般横插一脚,就不怕伤了兄弟情分?”
此时的褚青时,目光细微地动了一下。那变化极其细微,几乎难以察觉,可玉太傅捕捉到了。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看来老夫说得没错,世子对那花家小姐,确实不一般。”他的姿态一下子变得从容,也愉快地谈起条件。“世子爷若是喜欢,待烟儿回来,你们成功完婚之后,收她为妾也不是不可。”
“还是说,世子就这般看着她,惨死诏狱?”
他的话有商议但威胁更多,一时便扭转了局面,让原本的筹码反而成了拖累。褚青时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,在权贵眼中,人命从来不是人命,只是筹码,只是棋子,只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,就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能幸免。
至于物件本人是否无辜,是否受苦,是否害怕,在这些权衡利弊的交易中,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玉大人所言极是,学生心中自有权衡,”他知道多说无益,干脆地颔首告退。“大人静候佳音便是。”
说完,他没有再多看一眼,便决然转身走出刑房。此时坐在马车中,在所有焦急纷乱的情绪中,只有一件事情是无比清晰的。
他与玉家的婚事,不能再继续了。只不过在这之前,他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。但最重要的是,先回国公府。
虽说是秋日,但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,热闹的街市中,有个人影正在心事重重地往回走。她面带愁容步伐缓慢,与拥挤的人潮有些格格不入。
虞怜音如今也是没办法了。裴尽野那句“帮我拿纸笔和印章”让她隐约地猜到,他要和离,他要在彻底被拖垮之前,将余冷星从自己的命运中剥离出去。
她理解他的用意,却也为他觉得心酸,也为自己又将无依无靠的命运而感到悲凉。她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,心中的凉意也越来越厚重。
好像人活着就是艰难的,残酷的。
可她望着望着,余光却忽然瞥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。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车夫,正架着一辆车拐过巷口往某个方向去,而那辆马车她也熟悉,是前夫家纪府的。
对,纪府!她前夫纪钧,在吏部任职,前些日子听说擢升了侍郎。她与他的婚姻虽然以被休告终,但纪家在吏部扎根多年,人脉深厚。如果她能再搭上纪家这条线,或许能为裴尽野争取到一丝转机。哪怕只是打听到一些内幕消息,也比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地瞎撞要强。
事到如此,她早已不顾脸面了,救人要紧。
她看准一个停顿,便冲到马车边,叫了一声“老周叔”,不等车夫反应过来,便一手掀起车帘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。
她知道自己有些狼狈,可她顾不得了。她想着反正已经无路可走了,与其被人推拒,不如先把脚跨过门槛再说。她不能让纪钧有拒绝的机会,她太了解他了,只要给他一息斟酌的时间,他就会用体面而周全的措辞把她挡在门外。
可她冲进车厢,正要开口唤一声“纪大人”,却与一双冷淡而沉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车厢中的确坐着一个人,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面容冷峻,穿着一身深绯色的官服,手中握着一卷文书,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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